第21章 睡地上的掌柜-《壁上旧锦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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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看他。
有人看手机。
有人看蛋烘糕。
很正常。
他反而松了口气。
“今天讲个掌柜。”
靠门的年轻人抬头。
“哪个掌柜?”
吴岭说:“一个一开始还不是掌柜的掌柜。”
台下有人笑。
“啥子叫一开始还不是掌柜?”
吴岭把醒木轻轻一放。
“因为那时候还没得铺子。”
“没铺子?”
“没得。”
吴岭看了一眼后墙。
“那时候只有一棵树。”
“树底下有个人,守着一只碗,一点水。你说他是卖水的也行,说他是看树的也行,反正不像掌柜。”
“第一天,有个赶路的人来了。”
“鞋底磨穿了,脚趾头都露在外头。走到树下,话都没说,往地上一躺,睡着了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这也太不讲究了。”
“是不讲究。”
吴岭说。
“守水的人也这么想。”
“他守了一天的树,看了一天水,结果来了个人,招呼不打,就往地上一躺。水不喝,钱不给,还占一片阴凉。你们说气不气?”
有人接话:“气。”
“他走过去,本来想把人喊起来。”
吴岭停了一下。
“结果低头一看,那人嘴唇干得起皮,手里还攥着一把泥。”
“他站了半天,没喊。”
“只是把那只碗推过去。”
“碗里有水。”
茶馆里静了一点。
“那人醒来,喝了水,问多少钱。”
“守水的人说,不要钱。”
“那人说,不要钱不行。”
吴岭伸手,在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“他就用手里那把泥,把树根边一个坑补平了。”
有人笑:“这也算钱?”
“算。”
吴岭说。
“你们没开过铺子不晓得,门口有个坑,客人天天绊,迟早要赔钱。”
第二天,又来了一个人。
这回不躺了,坐着。
背靠树干,鞋脱在脚边,两只脚趾头摊在太阳底下晒。
守水的人脸都黑了。
他刚要开口,那人先抬头问,水咋卖。
这句话一出来,就不好赶了。
第三天,树下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来喝水的。
另一个说,他等人。
守水的人问,等哪个。
那人说,等一个说好要来的。
结果等到太阳偏了,人也没来。
他倒和旁边喝水的那个摆了半天龙门阵。
守水的人站在树边听了一会儿。
听懂了两句。
再想赶人,天都快黑了。
第四天,下雨。
这就真麻烦了。
人往树底下挤,碗被雨打得叮叮响,刚补平的坑又被踩成了一脚泥。
守水的人站在雨里骂。
骂天不长眼。
骂人不晓事。
骂完,还是去扯草,拖竹子。
棚子搭得歪,一边高,一边低。
雨水顺着低的那边流下来,刚好不打碗。
守水的人站在棚底下,看着那只干着的碗,忽然觉得也行。
后来有人搬来一条板凳。
有人带来一撮茶叶。
有人端着碗站久了,烫得换来换去,便说:“支张桌子嘛。”
桌子一支,路过的人就问:“这是啥地方?”
守水的人看看树。
看看碗。
看看棚子底下那几个不肯走的人。
想了半天。
最后说:“坐嘛。”
吴岭停了一下。
“坐的人多了,他才成了掌柜。”
“棚子久了,才成了铺子。”
“铺子久了,才有人说,这叫茶馆。”
他手指落在醒木上。
“所以有些茶馆,不是先开门才有人来。”
“是先有人累了,坐下了。”
“棚子、桌子、门槛,才一样一样有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台下没有笑,也没有掌声。
赵婆婆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摸了一下。
靠门那个年轻人一直低头看手机,还以为讲完了,直接起身走了。
另一个跟着站起来。
两个人出去的时候,门边那串旧铜铃轻轻碰了一下。
叮。
吴岭没有拦,等他们走了以后接着说。
“那个睡地上的人后面有没有再来,没人晓得。”
“但那块地,一直有人坐。”
他把醒木拿起来。
“今天就讲到这儿。”
赵婆婆抬头。
“后来那个掌柜,搭棚子亏没亏?”
吴岭愣了一下。
秦小碗也看过来。
吴岭想了想。
“不晓得。”
赵婆婆点点头。
“那明天接着讲。”
她端起盖碗,喝了一口。
茶早凉了,不过她还是喝了。
晚上打烊,秦小碗在收拾柜台。
吴岭靠在柜台边,手里端着一碗重新泡的三花。
茶是热的。
不带灰味。
“你今天讲的这个段子,比你看书睡地上合理点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,不过明天别睡地上了,影响市容。”
秦小碗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对了,那本书能不能借我看两天。”
“哪本?”
“你睡地上那本。”
吴岭把《死水微澜》递给她。
她把书塞进包里。
“我倒要看看,啥子书能把人看趴下。”
秦小碗离开后,茶馆再次安静下来。
门外,电瓶车响了一声。
一下就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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